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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閱次數: 9026
匪患
編號 :201
作者 公子歡喜
繪者 拾年
出版日 :20151105
 
件數:1件 
折扣方式:有折扣類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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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有個屏州,州中有座落雁城。
城外十里層巒疊嶂群山綿延,是謂龍吟山。
龍吟山上有座嘯然寨,寨門前彩旗招展,鑼鼓喧天——
大當家今天娶媳婦。
啊不,錯了。
是戰鼓如雷,殺聲震天——官府今天來剿匪。

新任屏州督軍長得謫仙般好樣貌,
兵荒馬亂裡,嘯然寨燕大當家躲著漫天箭雨高聲喊:
「洛雲放!老子當年不就扒了你的褲子嗎?多大仇!」
洛大公子眉不抬、眼不動,面沉似水:「一個不留。」

屏州往北有靈州,出了靈州是青州,
青州以西高高矗立一道武王關。
倘或有幸,大功告成,夙願得嘗,
我以武王關為聘,許你一世安穩,可好?

原價:190元  
網路優惠價:19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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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品詳細介紹

 

楔子

 

  從前有個屏州,州中有座落雁城。城外遠郊層巒疊嶂,是謂龍吟山。龍吟山上有座嘯然寨,寨門前彩旗招展,鑼鼓喧天,大當家今天娶媳婦。啊不,錯了。是戰鼓如雷,殺聲震天。官府今兒個來剿匪。

  「狗官,有本事就攻進寨子裡來,爺爺在這兒候著你!」箭塔上彎弓搭箭的是山匪,死到臨頭不忘嘴皮子上佔便宜。

  塔下埋頭攻城的官爺跨著馬提著刀:「賊寇,躲在門後充什麼縮頭烏龜!老子就在你這寨門前剁了你!」

  「我嘯然寨個個是好漢,還怕了你這小白臉!」

  「我呸!說誰小白臉!」

  「誰跳腳誰就是!」

  官爺一刀劈了飛來的箭:「黑炭臉你下來!讓老子手裡的劍教教你怎麼跟官爺說話!」

  山匪叉著腰在上頭笑:「小白臉你上來!爺爺陪你大戰三百回合!」

  「有本事你下來!」

  「有本事你上來!」

  「你下來!」

  「你上來!」

  「下來!」

  「上來!」

  來來往往,吵吵嚷嚷,紛紛揚揚。兩軍對壘,氣勢洶洶,眨眼變作街邊菜市裡的潑婦扯皮。

  「夠了!」有人看不過眼,冷冷一聲低喝。

  嵐風颯颯,驚鳥歸林。山門內外,箭塔上下,餘音嫋嫋,戛然而止。

  馬蹄下倏忽捲起一片落葉,被風吹著吹著,晃晃悠悠落到賴七腳邊。

  不遠的草叢裡,賴七屏息凝神,提著一顆「砰砰」亂跳的心,把自己的身影又往裡縮了兩分。在他身後的密林裡,埋伏著夜梟寨上下幾十條英雄好漢,最大膽,最精銳,最機智,最殺人如麻的那種。

  事情始自半月前,西北綠林道上風傳,官府要剿嘯然寨。一石激起千層浪,多少人摩拳擦掌,多少人蠢蠢欲動。嘯然寨吶,落雁城外龍吟山上的嘯然寨!

屏州地界裡連剛會說話的娃娃都知道,屏州府衙設在落雁城。而龍吟山就在落雁郊外不足三十裡。老話說,民不與官鬥。可老虎嘴邊刨食雖險,獲利往往也最豐。

都說西北地界腳下睡著黑龍。與青龍王道正氣不同,黑龍主殺,邪氣霸道。於是廣袤無垠的西北大地古來就不缺悍匪。西北綠林首推屏州,屏州魁首必得龍吟。老祖宗留下的規矩就是如此,誰占著龍吟山,誰就在西北道說得上話。

於是打從有了龍吟山,這山頭上的匪字旗號就沒落過。所謂鐵打的寨頭,流水的當家。官府一年來剿兩三回,隔壁山頭的同行隔三差五過來串個門,龍吟山上的王字旗換了一茬又一茬,短的撐不了一月,長的不過兩三載,終究不得長久,直到有了嘯然寨。

嘯然寨占了龍吟山三十年,也把野心勃勃的同行們足足膈應了三十年。當年眼紅嘯然寨大當家的人裡,有的活活被熬死了也沒見著龍吟山換新主。這麼些年了,該給別人挪挪位子了。

背脊微微發熱,賴七知道,這是自家大當家呂三的目光。夜梟寨上任大當家呂大柴是呂三的爹,呂大柴就是那眼紅被熬死的之一。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雖然人家壓根就沒招惹他家,是他爹自己想不開。可呂大當家接手夜梟寨時,還是咬牙切齒地立了重誓,這輩子,不拿下龍吟山,老子就不叫呂三!

  眼下是最好的機會。官府軍人多,馬匹刀槍都是頂好的。嘯然寨在屏州地界縱橫這麼些年,也不是吃素的。這麼一打,八成僵持不下,最後兩敗俱傷。咱們只要偷偷跟著官軍上山,待到他們兩家氣力用盡,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運氣好,興許不費一兵一卒就能把龍吟山拿下。

  盤古開天闢地起,屏州地界還沒有誰能這麼輕而易舉把龍吟山收入囊中的。哪怕是先前嘯然寨的葉鬥天,當初從煙雲寨手裡把龍吟山搶到手時,也折了不少人手。到時候,西北道上誰不對呂大當家稱讚一句「智勇雙全」?——夜梟寨的常老師爺搖頭晃腦對呂三說了一通。呂三又粗著喉嚨把這話吼給大夥兒聽,整個夜梟寨群情激昂,興奮得都要瘋了。

小心地轉了轉已經發麻的手腕,賴七頭一次覺得手裡的砍刀有些發沉。他的視線緊緊盯著前方被簇擁在大軍正中央的人影,方才冷聲低喝的男人。那是新來的屏州督軍,不遠萬里從京城而來,二十啷當歲,年不過三十,上任將將才一個月,剿滅嘯然寨就是他定的主意。

眼下,整個西北道都等著瞧熱鬧,不光看嘯然寨能否逃過一劫,也想借此掂掂這位年輕的新督軍的斤兩。

  剛剛在山腳下,賴七曾大著膽子悄悄瞄過一眼,倒楣催的,剛好對上他那雙眼,比臘月裡的離河水還冷。就這一眼,賴七從頭到腳都似被雪水灌透了,從心底裡湧起一股子陰冷。這哪裡是從京城來的?黃泉路上爬回來的吧!要不是瞥眼又瞧見山下擺茶攤的紅衣小寡婦,賴七的心恐怕到現下還捂熱不起來。

  這個長得跟小白臉似的新督軍,是個硬茬兒啊!

  **********************************

  戰場上風雲變幻,年輕的督軍自始至終面無表情。眼神陰鷙,說話調子也夾著森寒:「攻城。」

  他身旁的隨從恭謹垂首。

  一聲令下,萬箭齊發。

門樓上的山匪正罵得起勁,滾雪團似地跌了下來。原先密不透風的守門箭陣立時顯出破綻。笨重的推車趁機被拖到厚實的寨門之下。

推車上是須得幾條大漢合抱才圍得過來的粗大圓木。賴七知道,素來只有邊疆上,官軍與蠻族作戰時才會用到這玩意。綠林道上你搶我一個山頭,我奪你半個山寨的拼鬥,在王師鐵衛眼裡,和三歲小孩兒過家家差不多。用攻城車剿匪,還不跟殺雞用牛刀一個樣?

  新督軍好大的手筆。京城裡的世家子弟真真名不虛傳,都是花錢不心疼的敗家玩意。

  推車運抵門前,撞門聲「咚咚」不停。依著兩側山壁而建的寨門木樓不一刻便搖搖欲墜。一旦寨門被攻破,嘯然寨離被夷為平地就不遠了。方才還氣焰囂張的山匪慌了手腳,一個個臉色慘白,紛紛抱頭下蹲,卻仍止不住有人被晃得踉蹌落下。 

  「以後,西北道上,就是我們夜梟寨的天下!」常師爺慷慨激昂的話語在賴七耳邊陣陣迴響。嘯然寨,佔據了龍吟山三十年的嘯然寨,在葉鬥天死後果然還是沒保住。

  沒等賴七再歎息幾句,刀光劍影裡,一道粗噶的罵聲衝破攻城車的撞門聲,一字不落地傳來:「我艸!姓洛的!你對老子下狠手!你他媽跟老子玩真的!」

  賴七把視線收回官軍中央,「姓洛的」安安靜靜坐在馬上,背影挺拔如松柏,連片衣角都不見有一絲顫動。屏州新任督軍洛雲放,這些天西北道上風頭無兩的熱門人物,洛家子弟,開國功勳之後。那是經年累世的世家大族,任憑風吹雨打照舊鐘鳴鼎食的簪纓門閥。洛家還有個女兒在宮裡當娘娘。

  在一年十二個月裡足足有三百六十天都在想著怎麼填飽肚子的窮苦百姓眼裡,豪門世族什麼的,就像村口土戲檯子上的紅角兒,跟自己完全不是一樣的人。在山高皇帝遠,偏僻得連鳥都飛不來一隻的屏州人心裡,那就更是神仙一般住在雲端上的人物。姐姐在宮裡當娘娘啊!那不就是國舅爺?老子要是當了國舅爺,村裡的大糞都是我的,誰也不許撿!

  就是這樣的人,居然千里迢迢來了號稱僻遠不毛之地的屏州。

  屏州往北有靈州,出了靈州還有個青州,青州以西高高矗立一道武王關。從前,太祖皇帝一統天下,護國公擎著大樑皇旗衝出武王關,一路拿下關外蠻族十六部。彼時,江清海晏,四海來朝,武王關以西統稱關外十六州。真真正正的國泰民安,太平盛世得摻不進一星半點的假。

  後來,就如那群烏鴉嘴倒楣催的史官們說的那樣,水滿則溢,月盈則虧,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盛極而敗,方為天地輪回。清平日子過了小一百年,大樑的氣數就開始洩了。關外十六州一個接一個地丟,文弱的大樑天子小雞仔似地被如狼似虎的蠻族戰馬攆著一路南下,從舊都上京逃到了如今的都城甯安。危難關頭,多少忠烈之士抱頭鼠竄,多少豪強之家狼狽四散,又是護國公府挺身而出,老老少少多少人拿命死扛,終將山河故土寸寸收復,好歹力保武王關不失。

  再然後,二十年前,護國公府倒了,武王關跟著就沒了。輕飄飄一紙合約浸滿英雄淚,青州、靈州順理成章成了蠻族的。失卻武王關依仗的屏州如同孤身一人面對群狼的嬌弱小娘子,成了大樑國土最直面蠻族的所在,蠻族一旦發兵,首當其衝就拿屏州祭刀。

  歷任屏州督軍沒有不被欺負的。被強按著祭刀祭了幾回倒也罷了,哭哭啼啼的督軍們好容易揪緊衣襟,倉皇無措地逃回落雁城。迎接他們的卻是不變的窮山惡水,以及自古以來就生生不息的刁民悍匪。

  所謂內憂外患,不外如是。

  冤孽吶!這哪裡是當官?煙花女子尚不受如此欺辱,況堂堂七尺男兒乎?歷來被派到屏州的官兒,沒有一個不是哭喪著臉來又熱淚盈眶著走的。流放都比這舒坦!

  聽說這位洛督軍卻是主動請纓要來屏州的。嘖,神仙的腦袋瓜子長得就是和凡人不一樣。

  「衝。」毫無起伏的語調,陰冷的寒意不僅讓兀自胡思亂想的賴七抖了一抖,連他身旁的人也有不少僵硬地挺直了背脊。

  「你他媽的洛雲放!老子就知道你還記得!你!你!你!你他媽是來報仇的!」

  撞門聲逾響,一擊又一擊,重重敲打在每個人心頭,卻蓋不過門樓上激越的叫罵。賴七屏住呼吸,一遍又一遍地想著上山前常師爺對他的吩咐,一旦嘯然寨的寨門被打開,就立刻發出信號。而後夜梟寨的弟兄們就跟著官軍入寨。趁其不備,一招斃命,不費一兵一卒!

  眼看就要頂不住了,箭塔上射下的箭矢稀稀落落,只有那道粗啞的叫罵聲越顯淒厲:「老子當年不就扒了你的褲子嗎!多大仇!啊?你他媽記到現在!洛雲放!你聽好了!老子誓死不降!有本事你今天就一把火燒了我嘯然寨!不留一草一木!連只螞蟻都別放過!我燕嘯當著所有弟兄的面對天發誓,只要還剩下一口氣!老子保證再扒你一回!老子他媽讓你天!天!光!屁!股!」

  這……什麼意思?

  地上的草葉被馬蹄踏碎,飄飄揚揚打著捲,從每一個人眼前掠過。凡長了耳朵的不約而同都把眼睛瞟向不遠處的天空,門樓上跳腳罵娘的山匪們一時也沒了聲響。唯有餘音嫋嫋,在空蕩蕩的山壁間迴響又迴響:「褲子……褲子……屁股……屁股……」

  督軍大人端凝如冰山般的面容下,大夥兒們又很慫地默默把眼睛挪到了自己的腳尖上——大人,你這麼凶,燕大當家他一早就知道了?

  賴七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太好使。前頭那幾位陪在督軍身邊的屏州地方官顯然也是如此。賴七看到他們僵挺著的背脊不自然地扭了扭,而後一邊裝得若無其事一邊又一個個好奇地豎起耳朵,其中還有人抬手掏了掏。

  人們忍不住瞇眼去看那建築在寨門上的高樓,現任嘯然寨大當家燕嘯,雖然遠遠看不清長什麼樣,不過身量確實高大壯實,在一群穿得五花八門活似叫花子的匪眾裡,數他最醒目,嚎得也最大聲。一口一個「洛雲放」喊得那叫一個順口……都被漫天箭矢射得東躲西藏了,還頂著一面刺蝟般插滿了箭頭的藤甲盾牌,不屈不撓地叫囂:「洛雲放!有膽你就上來,老子和你一對一!」

  隨著局勢的節節敗退,厚重的木製寨門早已不堪重擊,那挑釁的調子便也隨之變得婉轉:「雲妹妹!你真要逼死你嘯哥哥嗎?啊?雲妹妹……我是你嘯哥哥啊雲妹妹……哎呀我艸,誰他媽射的箭,疼死我了……」

  面面相覷,汗如雨下,啞口無言。

  在場所有人恨不得把耳朵堵上,內心悠悠一聲長歎,燕大當家,你這是在作死啊……

  督軍大人有令:「一個不留。」

  數重撞擊之後,厚重的寨門終於緩緩打開。盤踞龍吟山三十年的嘯然寨終究還是敗了。一將功成萬骨枯,寨樓之下,堆屍如山。洛督軍目不斜視,當先策馬而入,殷紅血珠自門樓滴落,灑在他纖塵不染的銀甲之上,耀眼奪目,好似雪中紅梅。

  看吧看吧,不作就會死啊。你怎麼就不明白呢?燕大當家。賴七抬頭看了一眼,燕嘯的屍體此刻應該還在門樓上,西北道上最年輕最張揚最肆無忌憚的山寨當家,最後也不過是個屍身無人收斂的淒涼結局。

  人生自古誰無死啊。搖頭又是一陣歎息,賴七緊了緊手中的提刀,臉上揚起燦爛的笑容,跟上自家興奮難耐的隊伍,歡呼雀躍著向裡湧去——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不費一兵一卒。以後,龍吟山就是夜梟寨的地盤了!

  起初,賴七覺得身邊的人有點多,誰都沒在意。之後,賴七納悶,怎麼身邊的人看著都挺陌生?大家都還興奮著,依舊沒在意。再然後,不認識的陌生面孔一個個被砍倒,卻還有大波大波同賴七一般衣著襤褸卻提著砍刀的傢伙怪叫著向這頭奔來。隱隱約約,人群裡冒出幾面旗幟,嘯然寨的燕字旗,大樑朝皇旗,夜梟寨黑底金鷹旗,升龍寨的青邊龍旗,蒼狼山赤目狼頭血旗……賴七有種不祥的預感……

  方才在山下,擺茶攤的紅衣小寡婦幽幽然對他露齒一笑,嫵媚嬌豔,風情妖嬈。依稀聽誰說過,龍吟山下的茶攤……

  來不及思考,身後成群結隊的人馬潮水般衝進了門樓,依山壁而建的高大木門慢慢開始合攏……將近正午,白花花的陽光毫不客氣地照進擁擠的人群裡。幾星銀光在賴七眼邊閃過,而後銀光連成一線,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箭光。賴七看到,前方還有一重門樓,與之前被官軍攻破的如出一轍。門樓之上,成排弓箭手整裝待發。

  中計了……

  想起來了,聽人說過,龍吟山下擺茶攤的小寡婦,同嘯然寨大當家交情匪淺。

  有人恐慌地想要抽身後退,立時又是一陣譁然,厚重的寨門不知何時徹底關上了。兩側的山壁中閃爍出刀劍的銀光。四面合圍,插翅難飛,毫無生路。

  明明已經被攻破的門樓,門樓上明明已經死掉的人,活生生又在眼前,生龍活虎,毫髮無損,安然無恙:「喲嘿,大夥兒來得挺齊呀。怎麼都還帶著東西呢?叫我多不好意思的。」

  此刻終於可以看清那張眉目飛揚的臉,逆著陽光甚至能見得他一排雪白閃亮的牙。燕嘯。

  賴七仰頭轉而看向他的身側,果不其然,撞上一雙陰寒如冰的眼睛,比臘月裡的離河水還要來得冰冷徹骨。洛雲放。

  上山前,心頭那一點點不安結結實實砸落心底。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不費一兵一卒。不只夜梟寨一家這麼想。大家都打了一手好算盤。這是最好的機會,踏平嘯然寨,拿下龍吟山,西北魁首指日可待。順手再欺負一下新來的督軍大人。京城來的世家子弟呢,細皮嫩肉的小白臉,手感一定很不錯。

  於是傾巢而出,把看家本領都使出來,最好的人,最厲害的部眾,最大膽,最精銳,最機智,最殺人如麻的那種。

  完了。一鍋端了。

  十面埋伏,四面楚歌,羊落虎口,甕中捉鼈,關門打狗……腦袋裡一連蹦著好幾個詞,都是常師爺時常愛念叨的。

  銀月一般的刀光閃過。

  賴七淚流滿面,他們果然是說好的。

  燕嘯和洛雲放,一早就勾搭上了。

那兩個人是一路貨啊!

 

第一章

 

  《屏州志》上記載,大樑元啟八年,新任屏州督軍洛雲放于龍吟山剿匪:「引賊寇上百,伏而擊之,一舉攻成。又收斂殘部,趁敵之隙,各個擊破。屏州匪患由此大緩……」

  換成燕大當家的話來說,便是:「老子一早就算準了,夜梟寨那群王八羔子天天盼著老子倒楣,一說我嘯然寨要完,嘖嘖,瞧他們那個興奮勁,綠頭蒼蠅瞧見新鮮大糞似的,準保跟在後頭看熱鬧。想渾水摸魚,還想趁火打劫,我呸!爺爺學《孫子兵法》的時候,他呂三還不知在哪兒玩泥巴!」

  總之,這是一場陰謀。燕嘯和洛雲放聯手,坑了幾乎大半屏州同行。聞風而動的山寨大當家們不會知道,當各路豪強傾巢而出,盤算著要在龍吟山分一杯羹的時候,自家空蕩蕩的寨子由此也成了旁人眼裡的肥肉。燕大當家在自家門前變著花樣罵大街的時候,嘯然寨另幾位當家可都沒閒著……

誰是螳螂,誰是黃雀,真真不好說啊不好說。

***************************************

嘯然寨的議事廳建得高闊,方正粗獷,匪氣儼然。廳中一水青石板磚鋪地,正中分左右排兩列黑漆高背扶手椅,正對門口的高牆刷得雪白,以草書龍飛鳳舞寫一個碩大的 「義」字,義字底下又擺一張高背椅,雕花模樣與底下兩列如出一轍,只是尺寸再大一些,寬大敞闊,霸氣十足。

整個廳堂四壁空空,尋常賊窩匪洞裡那些虎皮熊首的擺設一概全無。別說金的玉的好東西,裡裡外外,除了幾把椅子和幾架堆得滿滿當當的兵器架子,就再無其他。

  山匪待客的茶具也甚別致,雨過天青色的蓋碗配斑斕五彩的茶盅,下頭的茶碟是粗製的白瓷,邊緣豁了口,險險扎傷手。

  燕大當家得意洋洋擺闊:「這是咱嘯然寨一寶,全天下只此一套。不是自己人,我都捨不得拿出來招眼。」

  洛督軍淡淡瞟一眼,抿緊雙唇不開口,「窮酸」兩個大字明晃晃掛在臉上。

  左手邊第一張椅上的乾瘦老道迫不及待沙啞著喉嚨開口:「我說,既然正事辦完了,該怎麼分賬,也得有個說法。」

  洛雲放聞聲抬頭。目光交錯,小老道額角上貼著的狗皮膏藥顫顫一跳,深吸一口氣,挺胸抬頭,兩眼精光四射。隨後,他很有骨氣地把臉轉向洛督軍的下首:「您說呢,呃……鐘大人?」

  「不敢,田師爺喚某鐘越即可。」一名皂袍漢子起身拱手抱拳,待洛雲放點頭,朗聲答道,「你我兩家之前有約,一旦事成,各處山頭今後嘯然寨諸位可隨意走動,一應財物則盡入屏州府庫。」他聲調沉穩,字字句句落在眾人耳中,迴響似金玉交鳴。

不卑不亢,進退從容,這才叫大家之風。一個隨從就有這般氣度,更休提主人。山匪們激賞之情溢於言表。扭頭再瞧自己這一位,上首正中央,嘯然寨大當家抖著腿,咧著嘴,身旁站個七八歲大的娃娃,正眉開眼笑地瞧那孩子吃點心。

矜持呢?驕傲呢?說好的「西北道上最年輕最張揚最肆無忌憚的魁首」呢?貨比貨得扔,人比人得死。古人誠不欺我吶……

小老道縮了縮脖子,不由自主少了三分底氣:「之前是這麼說來著……」

許是終於察覺眾人悲憤的目光,沒心沒肺的燕當家抬起頭,看向臉色不善的洛雲放:「他就是鐘越,從小跟著你的那個?」視線打鐘越臉上掃過,又落向洛雲放的臉,燦然一笑,「長得也挺好。難怪都說洛家是美人窩。」

  洛督軍的臉更黑了一層,偏過頭細細地去看那套配色奇葩的茶盅。

  燕嘯笑呵呵伸手,把身邊的孩子拽得更近些:「雲瀾吶,剛才在門樓上看打架好玩嗎?」

  小童穿一身竹青色錦衣,長得有七八分像洛雲放,唇紅齒白,晶瑩粉嫩。一張圓圓白白的小臉,一雙水水潤潤的大眼,站在五大三粗的山匪窩子裡,就像一隻剛滾上糖粉的新鮮糯米團子:「有意思!」

  「喜歡就好,不枉我們家老二費了老勁把你請來。」山匪笑得親切,順手在他臉上掐一把,轉頭挑釁地衝洛雲放飛了個眼風。

  洛雲瀾,屏州新任督軍洛雲放的弟弟,雖不是一母所生,不過跟親的沒兩樣。洛家人有個特點,護犢,對自家人死心塌地的好。在姓洛的眼裡,金山銀山都及不上一個洛家人的性命金貴。這樣的特性到了死了爹又死了媽,最後和唯一的弟弟相依為命的洛雲放這裡,難免登峰造極。按著燕嘯的話說,你要我命可以,若敢碰我弟弟一根手指頭,老子屠光你全家。

  於是洛督軍剿匪的大軍還沒上龍吟山,輕功卓絕的嘯然寨二當家就親自把這位洛家小爺弄上了山。

  「江湖險惡,沒有一張靠譜的護身符,我安不了心吶。」不掐不知道,一掐真美妙。糯米團子掐起來手感挺好。燕嘯手一抬,再擰兩下,「嘿嘿……今天要沒有你,還真不好說。」

  「你什麼意思?」孩童懵懂,一邊躲著他的手,一邊不解地望向那頭的洛雲放。

  洛大公子臉色不好,端凝似水,雙目平視前方,依舊一言不發。

  燕嘯嘿嘿一笑:「你哥臉皮薄,不好意思告訴你。」想想不久之前,高傲冷峻的洛督軍策馬入城,乍一看到門樓上揪著嘯然寨山匪的衣角,興奮得手舞足蹈的自家弟弟,那瞬間變得生動繽紛的臉啊……燕嘯覺得,那張臉能讓他笑一輩子。

  一聲低咳,知道是不能指望這位不靠譜的爺了,方才說話的老道再度向著鐘越開口:「雖然從前確實有過約定,可是鐘大人,此一時彼一時呀。」

  猥瑣的目光一再掃著座上一大一小的兩人,小老道不緊不慢地從袖子裡摸出個小算盤,抽著大煙,雲蒸霧集地扒拉:「您瞧瞧外頭我們這些兄弟,哎喲喂,打門樓上摔下來就傷了好幾個,這可都是大活人,上有老母下有妻兒,一家子就指著他一人養活,一星半點的藥錢可不夠。還有我們那門樓,修一修怎麼也得百來銀子。雖說戰場之上刀劍無眼,可你們也整得太狠了點,哪有做戲真把人往死里弄的?況且,假以時日,請奏朝廷之時,洛督軍治下得力,剿匪有功,自然有天大的封賞。這難得的好名聲我們嘯然寨是半分都沾不上的。哎呀……怎麼算,這回也是我們虧。」

  這是一早就設好了局,專門在這兒等著。鐘越眼中一閃,不覺加重了口氣:「那田師爺的意思是?」

  兩腳還未踏入屏州,西北道上關於嘯然寨的傳聞就聽了不少。老當家葉鬥天死後,由義子燕嘯接任。寨中有位道士出身的師爺,就是眼前這位,眼神精明,笑容猥瑣,一見便知不好對付。

  鐘越的目光落到田師爺下首,燕嘯嘴裡方才提及的那位「老二」,嘯然寨二當家燕斐,江湖人稱「小潘安」,長得不錯,武藝出眾。只是這年輕後生自始至終都在同端茶的丫鬟說笑,還一個勁要摸人家的手,不著調的勁頭同他家大當家真真是一樣一樣的,說他和燕嘯是親兄弟,鐘越也信……在座人數不多,皆是各自主家心腹。看來看去,倒是穿著打扮都像個文士的三當家靠譜些。

  許是察覺鐘越心中所想,那文雅的三當家側過臉來,衝他微微頷首,眸光燦動,三分親切,七分和煦,看似和藹的笑意掛在臉上,卻遲遲未到眼底。

  嘯然寨,能在龍吟山屹立三十年不倒,果然有幾分真本事。

  不待鐘越再加思索,田師爺磕了磕煙杆,瞇起眼慢吞吞地吐出一個煙圈:「名聲我們就不貪了,我等草民福薄,怕享不起那等福分。小老道與鐘大人一見如故,看在鐘大人的面子上,自然也得退一步。」隔著蒼白遊走的煙霧,他緩緩豎起三根手指,「這次所獲財物,我們嘯然寨就拿個三成吧。」

  這委曲求全的語調,這顧全大局的心胸,這殷切深厚的人情……

  「這……」一貫端肅鎮定的鐘大人突然內心不淡定了。

  事先知道這事不容易善了,卻沒想到這夥人能獅子大開口到這田地。跟官府竟然還帶講價的?剛才只差一點,你們這破山寨就被掃平了吧?你們哪兒來的自信和膽量?信不信回頭我家大人就真刀真槍再幹你們一出啊?

  僵持,對峙,冷場。

  所有人默默拿眼在洛雲放與燕嘯兩人間來回。

  洛雲瀾白生生的臉上已經被掐出了紅印,白裡透紅,越發討人喜歡。燕嘯伸直手指,一下下戳他頰邊的酒窩,一邊和藹地拉著家常:「怎麼跟你哥一塊兒來屏州?想家嗎?」

  洛家小爺被他拽著怎麼也扭不脫,轉頭沒好氣地答:「屏州就是家。」

  「嘿,小破孩兒挺會說話。你哥教你的?」看看人家的孩子,多好玩的。擰一下臉,戳一下肚子,再揉揉腦袋,眼圈就紅了,小狗似的。燕嘯玩得更高興了,手臂一招,把洛雲瀾夾到胳膊底下,「瞧這小臉白的,嚇得還是天生就長這樣?你哥小時候也沒你這麼白淨……」

  自家漂亮乾淨的弟弟眼瞅就要被人揉搓成個破娃娃,正主按捺不住,終於沉聲開口:「燕當家。」

  「哎。」這邊立時鬆了手,扭身回頭,滿足地咧開一口大白牙,亮晶晶的眼裡滿是小星星,「肯同草民說話了?不生氣了?」

  滿堂靜默,一道道目光齊刷刷掃向這頭,又極有默契地悄悄避開。嘯然寨眾當家或垂首或仰望,扶額掩面。丟人啊,敗興啊,簡直沒臉見人吶!笑,你還笑!給你按根尾巴,你能搖上了天!你看看現在這時候,這場合,矜持呢?驕傲呢?說好的「西北道上最年輕最張揚最肆無忌憚的魁首」呢?

  洛雲放的目光只在燕嘯如夏日驕陽般熱情燦爛的笑臉上停駐了一瞬,如蜻蜓點水,如微風拂面,如……視若無睹:「一成半。」

  燕大當家愛惜有加的茶盞輕輕擱在桌上,「喀拉」一聲脆響,齊齊整整裂成兩半。

一錘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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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樑元啟八年盛夏,新任屏州督軍洛雲放率軍剿匪,蕩平夜梟、蒼狼等數處,凱旋而歸。

  是日,落雁城張燈結綵,鼓樂齊鳴,喜迎大軍回城。自二十年前,武王關失落,青、靈兩州相繼淪陷後,這樣的喜事還是第一回。城中男女老少傾巢而出,齊齊湧上街頭,人如潮水,把長街兩旁擠得滿滿當當。

  不知是誰起頭喊了一嗓子:「來了、來了……是洛督軍!」

  「嗡嗡」一陣轟鳴,長街之上,無數目光齊齊轉向破舊的城門。

  驕陽當空,晴光刺目。一騎白馬似銀霜如飛雪,自滾滾黃塵煙土裡飛馳而來。銀甲白袍,槍飄紅纓。更生得劍眉入鬢,眼如飛星,那般細緻如畫的眉目,那般矜貴凌冽的氣度,所謂夢中人,所謂畫中仙,不過如此。看慣了歷任督軍們被蠻族欺負得哭爹喊娘的沮喪嘴臉,落雁城百姓乍一見雪白戰馬上器宇軒昂的年輕主將,一時驚為天人。大姑娘小媳婦當街看暈了不計其數。

  更恍人心神是佇列中一輛輛裝載著山匪財物的牛車,厚重的木箱被刻意掀開了箱蓋,內中珠寶財帛直剌剌示於人前。山匪的愛好是古往今來一脈相傳的樸實無華且簡單粗暴,古董字畫寥寥,成箱成箱俱是實打實堆碼整齊的金條元寶,八兩重的金臂釧、牛鼻環大的金耳環,身為堂堂山寨大當家,不戴根狗鏈子粗的大金鏈子,出門都不好意思跟人招呼。

  自城門口至屏州府庫,多少人追著牛車一路嘖嘖感歎,一路被那一箱箱金燦燦的金條銀錠刺得兩眼發紅。

  當日和洛雲放一起在嘯然寨議事廳裡喝茶的那幾位,此刻內心也正淚流滿面——一成啊一成!硬生生被那群不要臉的山匪討走了一成的收成!屏州府庫歷來只有被各路蠻族和綠林豪強打劫的份,連番洗掠之下,如今空得連耗子都不願在裡頭做窩。難得開張一回,卻還叫人橫插一杠。蚊子肉也是肉,不知道屏州府衙現在有多窮嗎?就連洛督軍一天也只能吃上一碗粳米飯吶……

  山匪就是山匪,言而無信、坐地起價、恬不知恥!下回老子跟著洛督軍真把你嘯然寨給端了!

  長街旁的百姓不明所以,指著一眾神情不善的兵爺連連感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吶,瞧瞧,跟著洛督軍久了,也跟著不會笑了。」

  鐘越騎著馬,默默跟隨在洛雲放側旁。一貫寡言少語的督軍大人一路而來始終面無表情,叫人猜不出喜怒。經年習武加上刻意練習,即便在顛簸的馬背上,他也始終腰背緊繃,身姿正直。旁人看他似乎還是平日那副下巴微抬、眼瞼輕垂的漫傲神情,唯有近在咫尺的鐘越發現,洛雲放的嘴唇自背身踏出嘯然寨議事廳的門檻那一刻起,就一直緊緊抿著。

  洛督軍不高興,很不高興。

  「一成半就一成半吧。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收斂起那些輕浮的舉止和嬉皮笑臉,端坐在正中正位之上的燕嘯別有一番霸氣流露。他原就長得高大,面容方正,身形偉岸,目光炯炯射來,令人不容小覷。

  這位燕大當家最後殷勤送別的話語更別有深意,令鐘越不得不鄭重放進心裡,翻來覆去反覆品味:「雲妹妹,咱們日後見。」

  最終,嘯然寨原本已經談妥的那一成半紅利變成了一成,因為洛大人突如其來的強勢反對。

  哪天燕嘯若是死了,一定是嘴賤賤死的。

  歸根結底,究其緣由,到底是因為「日後見」呢?還是「雲妹妹」呢?

  鐘越認真思索……

不論如何,嘯然寨那夥人,能不見還是不見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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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事如若盡如人意,那麼人世就沒有天意一說。忠誠憨厚的鐘越向來如此堅信,洛雲放亦是如此。有些人偏偏不是說不見就能不見的。

  大軍回城,慶功、封賞、休整、安歇……加之洛督軍初來乍到,一應食用住宿皆要從頭打理,一切塵埃落定,已過一旬有餘。盛夏酷暑,皮糙肉厚的關外蠻族被毒辣辣的陽光曬得一個都不肯露面,落雁城難得過上兩天太平日子。

  洛雲放揪著洛雲瀾的衣領,把他丟去了城中唯一的一座學堂,後頭還加配兩個腰膀渾圓的彪形大漢,每日奔前跑後如影隨形。城中百姓見了連連感慨:「到底是大戶人家出身,看看,連書童都這麼別致。」

  督軍府對外的雜務由鐘越處理,府內事項洛雲放一應交給了賀鳴。他這次來屏州帶的人很少,除了洛雲瀾和幾個小廝下僕,得力能用的只有鐘越和賀鳴。鐘越是從小跟他一起長大的,既是護衛也是副手。賀鳴是洛雲放母親娘家一支落魄旁枝的子弟,為人機靈,處事一貫圓滑,論親疏算來是他的遠房表弟。洛家人總愛護著自家人,哪怕僅僅沾親帶故。

  落雁城的夏夜天黑得比京城更早,洛雲放回府時,天盡頭的晚霞尚如赤焰般彤彤將半邊天空燒得火紅,待到洛雲瀾回府,兩人一起靜默地用過晚飯後,墨藍色的天空已經佈滿星辰。繁星點點,近得彷彿觸手可及。窗外間或慢悠悠飄過幾點幽幽碧光,低垂的星子與飛舞的螢火蟲交相閃爍,叫人一時難以分辨。

  「連雲列戰格,飛鳥不能逾……胡來但自守,豈複憂西都……」書房裡悶頭背書的小公子張大雙眼,一錯不錯望著窗外翩飛的螢火愣神,一個恍惚,口中的詩句就沒了下文,「請囑防關將,慎勿……慎勿……」

  「慎勿學哥舒。」書桌後的洛雲放揮揮手,「去玩吧。」

  洛雲瀾歡呼一聲,雀躍著跑出房外,要找賀鳴一同捉螢火蟲。自家兄長一如既往的涼薄口吻比涼爽的夜風更凜冽:「明日先生那邊若是也背得這麼糟,回來自行領罰。」

  洛督軍公務繁忙,無暇理會家中瑣事,軍法等同家法。

  糯米團子臉上一垮,哭喪著臉回身,拿過書本,乖乖關進自己房中接著背。

  涼風習習,流螢明滅。不一刻,書聲琅琅。童子稚嫩的誦讀聲在靜謐的夏夜裡,透過窗縫葉隙,伴著梔子花清幽的芳香一併蔓延開來,悅耳輕快,彷彿小調。

  洛雲放放鬆心神,愜意地閉上眼。

  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鐘越和賀鳴肩並肩前來通稟:「大人,有要客。」

  能勞煩內外兩大管事一同前來,還是這麼一副欲言又止的猶疑語氣……洛雲放睜眼:「誰?」

  鐘越深吸一口氣:「龍吟山嘯然寨燕嘯燕大當家。」

  後人說,你若安好便是天晴。于督軍府而言,燕嘯就是安寧歲月裡的一道晴天霹靂。

  天意如此。

事事由人,天意他老人家就覺得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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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屏州督軍府燕嘯往昔沒少來,不用人引領,燕大當家一抬腳,熟門熟路地邁進後花園裡會客的小花廳。

屏州地處西北,氣候拙劣,地質不佳。督軍府的花園經由歷任督軍費心佈置,除卻耗鉅資自南方各處搜羅來各色花草,又花重金延請京中名匠不時修葺維護,小小方寸之地草木蔥蘢,百花爭豔,著實精美。

到了洛雲放手裡,那麼尊榮錦繡、大家出身的清貴公子,那麼面目如玉、舉止雅致的華美少帥,那麼氣度翩然、飄飄若仙的斯文君子,一月有餘,園中奇花異草死了大半——屏州府庫沒錢,特意自京中請來的護花聖手被趕回京城去了。

  燕大當家撫著花廳門前行將枯死的牡丹歎息搖頭:「可惜了啊可惜,這麼難得的珍品怎麼也值五百兩銀子吧?」

  同樣目露痛惜之色的小廝尚不及開口表露幾分哀婉之意,燕大當家一抹臉,大刀闊斧坐進廳中:「去,趁還沒死,趕緊挖了給當鋪送去。督軍府的面子,他家掌櫃的敢不肯要?就當個四百五十兩吧,二百兩交給你家賀管事,另外那二百五十兩包好了,一會兒我帶走。」

  你當這是你那山賊窩吶?目瞪口呆的小廝氣得差點沒跳起來,沒羞沒臊的客人已經把貪婪的目光投向了邊上的多寶閣:「嘿,這瓶子上回我來的時候還沒有,你們洛大人從京城帶來的?我借走看兩天……」

  小廝:「……」

  洛雲放踏進花廳的時候,燕嘯正舒舒服服地歪在窗下的臥榻上啃西瓜。見他進門,也不起身,只拿手指了指茶几:「沙瓤的,跟京城吃的不一樣,更甜。」

  瓷白色的圓形扁碟沒有燒製任何花紋,平平展展地端放在深色紫檀木製的茶几上,淨白安謐彷彿一泓月光。自打洛督軍就任,督軍府內一應器物皆要求簡潔質樸,不帶一絲浮華,靜靜擱在架上,孤高幽靜,一如洛雲放其人。

被剖開切成薄片的瓜肉整整齊齊碼放其上,果皮滴綠如翡,肉質嫣紅潤澤,食物與器皿兩相對照,越發顯得白者逾白,紅者逾紅,夏夜習習涼風的吹拂與蛙聲蟲鳴的交織應和裡,鼻尖淡淡飄過一縷清涼香甜。

燕大當家真真長進了,上門做客都懂得送禮了。屏州產的西瓜與他處不同,沙瓤,多汁,沁甜如蜜。瓜皮卻極薄,熟透的屏州瓜只消手指稍稍施力按壓便迸裂而開,瓜聲酥脆,細聽如裂帛。因運輸途中極難儲存,故而年年進貢入京的也極少有完好無損的。宮中尚且稀罕,更何況尋常勳貴人家。

  洛雲放挑起一片入口,燕嘯滿意地點頭:「我就知道你還愛吃甜的。」

  幾分追索,幾分感慨,幾分欲語還休的輾轉複雜。

  洛雲放放下竹簽,抬眸定定迎上他的面孔:「我的瓶子,放回去。」

  燕嘯摸摸鼻子,戀戀不捨地把剛揣進懷裡的胭脂紅花瓶放回原處:「不就一個花瓶……只當來的路上被我劫走了……」

  「香爐。」

  「我們嘯然寨窮……」拳頭大的紫金鏤空雕祥雲紋樣香爐慢吞吞擺回多寶閣的右下方。

  「屏風。」

  巴掌大的雙面繡六扇掌上屏風放回左上首:「老老小小百來號人都得穿衣吃飯……」

  「我的牡丹。」

  燕大當家據理力爭:「那都快被曬死了!」

  洛督軍慢條斯理地用竹簽又挑起一片西瓜:「死了也是我的。」

  「那我呢?」英氣勃發的俊挺面容冷不丁湊過來,燦如星辰的眼瞳看起來比平日更真切,裡頭似倒映了銀河,亮晶晶的笑意讓人挪不開眼。

  洛雲放落下手,眼波鎮靜,波瀾不驚:「滾。」

「別呀……」外頭的侍從眼看就要闖進來捉人,他靠得更近,死皮賴臉地去牽他的衣袖,好聲好氣勸解,「咱們談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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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起正事,他終於緩和了臉色,手掌抬起,其餘人等立即躬身退出。

  燕嘯嘿嘿笑兩聲,退坐回花廳另一頭的椅上,取過茶几上的茶盅,低頭淺啜:「洛督軍有沒有興趣,咱們兩家再合作一把大的?」

  那是要有多大?把屏州境內的所有匪寨一併剿滅?三山五嶽十八洞七十二路義軍盡數收歸所有?還是說,想要官府插手,弄個西北綠林盟主的寶座坐坐?所謂江湖草莽,氣勢再豪放,行事再蠻橫,終究不過烏合之眾,跳脫不了桎梏,擺脫不了出身,格局狹小,眼皮子低淺。

  撿起桌上的小竹簽慢條斯理地戳著碟中的瓜片,洛雲放面上不顯,眼底篾意一閃而逝。

  燕嘯看個滿眼:「我知道你瞧不上屏州這一畝三分地。實話跟你說,龍吟山我也不稀罕。」他放下茶盅,身軀後仰,愜意地靠上椅背,一雙眼角上勾的眼笑吟吟對上清冷淡漠的他,「西北王,洛大人可覺得還好?」

  洛雲放聞言抬頭,進門後頭一次拿正眼看人:「西北王?」

  豈止還好,簡直天方夜譚。沒了護國公府的軍權壓制,青、靈二州又相繼淪陷,當初繁華一時的西北六州,如今唯剩其四,且早已分崩離析。最繁盛的梧州乃太祖龍興之地,皇家建廟立碑年年祭祀,守衛之嚴不下京都,督軍乃是天子心腹顧重久,旁人休想染指。棲州、薊州雖小,然礦藏極豐,主事權幾經變遷,歷任督軍背後無不閃現各門閥世家的影子,等閒人家休想沾手半分。屏州最貧最弱,時刻有蠻族掠奪侵佔之憂,他人避之唯恐不及,方給了他洛雲放可趁之機。然而,若非仗著洛家嫡枝子弟的名號,這屏州他亦踏不進來半步。

  小小邊陲之地,尚如履薄冰舉步維艱,眼前這山匪卻大大咧咧提「西北王」。當日護國公府手握天下兵馬如日中天之時,「西北王」亦不過是人們在背地裡偷偷議論的稱呼,從未有人敢當面道出。如今這處境,大樑軍馬蜷縮內陸,連武王關的邊都摸不著,再提「西北王」,真真癡人說夢。他是忘了,那日嘯然寨箭塔門樓之上,重重箭雨中,自己是如何抱頭鼠竄狼狽奔逃的樣子了。

  招手喚來門外侍從,洛督軍徹底沒了搭理這江湖草莽的心思:「送客。」

  「別呀……我慢慢跟你說。」見他起身要走,他急急出聲攔阻,面上笑容卻依舊從容,「我一來就跟你提這個,你自然不肯信我。不過,洛大人甘願放著京城裡金窩銀山的大好福分不享,千里迢迢跑來這鳥不拉屎的邊城,當真是想讓雲瀾跟著你一起吹一輩子風沙啃一輩子黃土?哎呀,我剛才來的時候,大街小巷裡還傳著洛督軍是天上謫仙下凡降世的話,現下看來,還真是……神仙的心思跟一般人就是不一樣。」

  「你什麼意思?」揮開已經跨進門來的侍從,洛雲放冷冷盯著笑容燦爛的他,目光晦暗。

夜風吹送,後院內童子清脆的背誦聲隱隱約約,花園內梔子花開得荼蘼,香甜的氣味絲絲縷縷摻雜進微涼的風裡。門前的牡丹奄奄一息,乾枯泛黃的枝葉無精打采,投在地上的陰影被月光拉長,斑駁森然,沿著臺階蜿蜒而上,被高高的門檻隔阻,靜靜匍匐於地。

身形健碩的男子大馬金刀地坐著,如山亭嶽峙,端穩如鐘:「好奇你怎麼不念書了。」

  滿天下都知道洛家人會念書,狀元探花湊在一個屋裡,能開三桌馬吊湊四桌牌九。往洛府裡丟塊磚頭,砸中十個,裡頭能有九個進士,還有一個再不濟也得是舉人。讀書人之于洛家,簡直比中秋節過後滿大街還未來得及售出的月餅還不值錢。祖祖輩輩都是自幼苦讀的文官,洛雲放卻棄文從武,洛家人裡,他是頭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光這一條,就挺有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洛大公子請武師教授武藝是在武王關失守,青、靈二州為蠻族佔據之後。

  「在五城兵馬司幹得好好的,怎麼就跑來屏州了?」他緩緩摩挲手中光潔水滑的茶盅,一雙眼晶亮璀璨,音調亦是平穩,沙啞中帶幾分柔潤蠱惑,「聽說你大伯入閣了,嘖……」

「洛家自家的家事,不勞大當家操心。」截斷他意味深長的歎息,洛雲放學著他的模樣垂頭喝茶,雙眼一闔一開,無數心緒洶湧而起又似潮水盡數退卻。這山匪……乍一聽他說得繪聲繪色難免訝異,細細想想便又釋然。這些事打聽起來不難,有心人稍加留心便能探知。可一個遠在邊城外的草莽能這麼快就從京中收取消息,就不得不由人深思,「大當家消息靈通,洛某佩服。」

燕嘯不躲不閃,靜靜坐在那頭,任由他視線梭巡:「好說,我這人沒別的愛好,就喜歡聽故事。你們大宅門裡的那些事兒喲,呵呵……」

  忽略他話裡話外的譏諷,洛雲放平視前方,細細打量著他身上半新不舊的布衣。簡潔俐落的粗布短打,西北漢子最慣常的打扮。青灰色外衫洗得有些許褪色,紮著綁腿,深黑色的布鞋上沾著來時的灰泥。毫無半點可疑之處,一如他那西北道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身世。

  嘯然寨現任當家燕嘯是已故老當家葉鬥天從路邊撿來的。

  那年護國公府因裡通外族,蓄謀造反被問罪,大樑天子震怒,抄其家,滅其族,一門老幼悉數問斬,無一倖免。京中由此聞不得「護國公」三字,朝堂上更無人再敢提及燕家。而民間不然,尤其江湖之中,護國公燕家忠義蓋世,尤為綠林敬重。護國公府蒙冤一說屢禁不絕,更有大膽宵小自稱燕家後人行走江湖,一時雍磊無數,引眾人競相效仿,紛紛自稱燕府子弟,久而久之,便有「十匪九燕」之說。

  葉鬥天因與這撿來的孤兒投緣,故而將其收為義子,順綠林風氣,為其取名燕嘯。燕嘯由此便成了嘯然寨少當家。葉鬥天亡故,燕嘯順理成章繼承其位。再簡單不過的身世來歷,讓人挑不出來半點錯。

  唯一叫人詬病,自燕嘯當家後,嘯然寨的勢頭不似葉鬥天在世時那般猛烈。燕嘯作風張揚,說話口沒遮攔,但這些年嘯然寨鮮少真正有與人爭地奪利之事,隱隱然呈現一派內斂自守之態。嘯然寨沒落了,只剩一個花架子的說法不脛而走。因此,官兵上龍吟山剿匪的消息能引來這麼多妄圖渾水摸魚的。

  呵,那些人怕是死到臨頭都想不到,渾水摸魚不成,反被人狠狠撈了一把。

  想到自己初入屏州,這貨就不請自來,三更半夜爬牆摸進他臥房,彼時他也是這樣一幅故弄玄虛又侃侃而談的模樣,當時……洛雲放雙眼瞇起,深沉冷冽的目光愈犀利。燕嘯落落大方任他查看,衣襟大敞,大片被曬做古銅色的胸膛赤裸裸暴露于皎白月光之下:「好看嗎?我也覺得好看。咱有一句說一句,不帶半點糊弄人的,我每天一早照鏡子都格外小心,生怕一不留神就把自己美死。」

  心口一窒,半嚥下的茶水嗆到了喉嚨,洛雲放扭頭捂嘴拼命咳嗽。這話你也能說出口!怎麼就不怕閃了舌頭活活把你憋死!

  「死性不改。」他原就皮膚白皙,一通咳嗽,眼眶四周便泛上一圈嫣紅,襯著如玉面容,無端端平添幾分媚色。

  燕嘯的目光久久落在他濕潤泛紅的眼角,洛家人都生得好看,生下的女兒歷來皆是傾城之色,些許年月不見,連洛家的男人也越發長得妖孽。

  可惜了啊可惜,這人的嘴角似是天生就凍住的,怎麼也不見往上勾半分。洛家人一脈相承的死樣。掰一掰手指算算近來寥寥幾次會面,這位洛家大公子自始至終一副八面不動的冷漠面孔,一應喜怒哀樂半分不顯。這樣的人,放著世家子弟趨之若鶩的五城兵馬司不待,主動請纓跑來屏州,不是在京城待不下去了,便是另有一番圖謀,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洛家人的胃口一貫大得很,洛家子弟的野心都被小心翼翼藏在這一副俊美標緻的皮囊下。

  「我說想要西北不是空話。梧州、棲州、薊州雖好,咱使上吃奶的勁也插不進去手。屏州窮,一沒礦,二種不出莊稼,想要在屏州幹一番事業那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不過……」有意拖長了話尾賣關子,燕嘯眼珠子滴溜溜轉得靈動,待到洛雲放森冷陰沉的眸光定定釘上他的臉,方才一字一字慢慢出口,「西北地廣,豈止於屏州?洛大人,太祖皇帝時候的西北,是要一路往北,直到武王關的。」

  屏州往北有靈州,出了靈州是青州,青州以西高高矗立一道武王關。二十年前,護國公燕家抄家滅族,武王關自此再難擋蠻夷鐵騎,由是,青、靈兩州失守,相繼為九戎所占。

  關外十六州,自古蠻夷之地。蠻族各部衍生龐雜,風俗、習性大相徑庭,大大小小的部落族群鼎盛時不下數十之數。他們自來對中原之地虎視眈眈,可彼此又互有猜忌,尋常時有相互侵襲征戰之事。其中尤以九戎一族最為強盛,兵強馬壯,戰風彪悍,當年正是九戎鐵騎衝破武王關,將大樑天子攆得抱頭鼠竄。八年前,九戎老首領溘然病逝,遺下年幼的獨子難以服眾。由此,當年為九戎武力壓服的關外各部再度蠢蠢欲動,直至撕破臉兵戎相見。老首領留下的孤兒寡母自保尚且艱難,再無心力搭理其他。於是青、靈二州便顯得尷尬,大樑不敢伸手,九戎無心治理,風雨飄搖了幾年,直到如今,便宜了一干綠林匪寇和關外強蠻,幾番爭搶掠奪,州中諸城已然荒蕪。

  可再荒,也是地呀……但凡有立足之地,方有壯大圖謀之說。

洛雲放眼中陡然一亮,燕嘯曲起手指輕輕扣著桌面:「如何?雲妹妹,這一票可值得出手?」

 

第二章

 

  大樑元啟八年初秋,屏州城外的秋風到得分外早,龍吟山中霜林盡染落木蕭蕭。嘯然寨眾人隱在滿山紅葉裡,看著一隊人馬匆匆出了城門,一路往西北而去。

  馬蹄聲動,為首之人黑衣勁裝,身負箭囊,腰懸長劍。縱馬奔馳間,他似有所察,舉目遙遙往山腰處側瞟一眼,一張剛毅端方的面孔恰好映入眼簾,赫然便是洛督軍手下第一心腹鐘越。但見他扭身反手,彎弓搭箭,「錚——」,破風聲起,羽箭穿雲,擦著田師爺的耳朵邊,深深扎進背後的樹幹裡,雪白的箭羽猶自顫動不止。

  「我艸!」小老道嚇了一大跳,火燒屁股般原地蹦起三丈高,果斷揪緊燕嘯的衣袖,一縮腦袋,把自己整個藏到他身後。

  所幸人馬走遠,再無動作。田師爺驚魂未定,抖著手從枝頭摘下幾片葉子,揉碎了填進煙槍裡:「動作挺快。聞到腥味兒的蒼蠅也不見得有這勁頭。」

  燕嘯目視西北方,直到那幾個模糊的黑點徹底不見,方收回視線:「他也是個急性子。」

  都說護國公燕家行伍出身,做事雷厲風行。其實,一旦觸及自身,姓洛的跑得比誰都快。

  田師爺不屑扭頭:「哼。」

  「人都走了,咱們也回去吧。」視線掠過落雁城高聳的城門,燕嘯愉悅地扯了扯嘴角,「不著急,以後日子還長得很。」

  不著急,真的不著急,因為有人比他更急迫。目光放得更遠,罡風颯颯,山巒疊嶂。黃沙漫道蜿蜒延綿,幾乎望不見盡頭,唯有在心頭默默將遠處風景一筆一劃描摹,靈州、青州、武王關……自小耳濡目染,聽了一遍又一遍的詞彙。當年的太祖皇帝與燕家第一代護國公就是依仗著武王關,繼而問鼎中原。

  到了如今……

  「燕當家,我信不過你。」那日督軍府的小花廳裡,洛雲放背脊挺直,坐姿端正,答得不見一絲遲疑。

  彼時兩人相對而坐,隔著窗外梔子花甜膩的香氣與沙沙的風聲,四目相對,他不退,他不讓,齊齊端肅了面孔,由得視線碰撞交織又糾纏。時光凝滯,靜可聞針尖落地之聲。半晌,燕嘯灑然一笑,笑意未達眼底便沉聲發問:「那天你我兩家聯手設局,洛大人是當真存了心要一併滅我嘯然寨的吧?」

  早料到他會有這一問,洛雲放深深再看他一眼,眉梢微挑,眼底仍是一派堅不可摧的冰寒:「燕當家不也『機緣巧合』擄走了舍弟嗎?」

  我算計你,你卻也從頭到尾防著我。你不信我,我也沒信過你。兩家都不是小白花,那就誰也別哭誰可憐。以後的事,咱騎驢看唱本,一步一步走著瞧。

  臨走時,燕嘯刻意拖慢一步:「雖說那是你親大伯,不過,既然京城容不下你,你以為來了屏州就萬事大吉平安無事了?」

  只一句話,洛雲放手裡的茶盞應聲而碎。

  不動如山的洛督軍吶……燕大當家只當沒看見,笑瞇瞇又開口:「你打小就伶俐,既然人都來了,說心裡沒底我可不相信。」

  洛雲放冷著臉再不說話,燕嘯心裡有了底。

能來屏州的,心裡都是盤算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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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些天,有人在督軍府門前放了兩筐西瓜。只只瓜皮滴翠如翡,連著瓜蒂的秧蔓斷口還透著新鮮的綠。筐裡另附名帖一張,一不寫身世家宅,二不報姓甚名誰,只龍飛鳳舞一個「燕」字,筆法蒼勁,氣態萬千,倘或拓下來繡到戰旗上,隔開十裡外都能聞見這一股四溢的蠻橫狂霸。

  屏州瓜嬌嫩,成年男子下手稍用勁就能將瓜皮摁碎。兩筐西瓜被小心再小心從門外抬進來,邁一個門檻的功夫,喊著「輕點放」的,嚷著「慢點抬」的,咋呼著「仔細別碎了」的,喧喧嚷嚷,嘈嘈雜雜,不說督軍府的後院,甩開三條街外都嚷得人盡皆知——嘯然寨燕大當家給洛督軍送了兩筐大西瓜!

  督軍衙門裡,穿一身棗紅色官袍的洛督軍垂眸看軍報,連眼都沒眨一下:「扔出去。」

  內管事賀鳴是個軟心腸,皺著眉頭思來想去,糾結了大半天,叮囑手下人:「伸手不打笑臉人。咱們委婉些吧。」

  於是督軍府在門前開了善堂,旁人家捨粥,他家捨西瓜。城裡消息傳得比風快,小半天功夫,人山人海都來看新鮮。

  洛小公子得了信,撒腿一路從學堂奔回來,領著幾個同學,轉著圈在自家門前排了三回隊。

  傍晚,洛雲放回府,賞了他一頓板子並抄寫大字三百張。賀鳴被罰了三個月月錢。

  又過些天,督軍府門前擺了一籃大棗。普普通通的個頭,普普通通的品相,家家戶戶院裡種的棗樹結的果都是這般不出挑的模樣。洗得卻仔細,果皮上濕漉漉還掛著水珠。

  這般做派拙樸裡透著親厚,好似平常人家一早醒來瞧見天不錯,揀幾顆自家院裡新打的棗,用自家慣用的竹籃盛著,邀左鄰右舍嘗鮮。日久情深,心無芥蒂,禮輕情誼重,親密彷彿摯友。

  蓋著藍色花布的竹籃上,依舊一紙雪白名帖,一個「燕」字金鉤鐵劃,寫得酣暢淋漓。

  自京城跟來的老僕喃喃自喜:「嗨,真巧。咱們大公子打小不愛桃杏,李子梨子那些難得嘗幾口,單愛吃棗。」

  京城洛家府宅內,植有大棗樹一棵,年歲久遠,不曾有洛府便先有了它。洛家子孫幼時常在樹下玩耍,待年長些,便爬上樹幹舉著竹竿打棗吃。彼時親友故交芸芸無數,別家子弟常來常往。不記得是哪家小公子,回回同他家大公子過不去。小小年紀碰了面,好似天生的冤家,烏眼雞一般,不鬧得天翻地覆不甘休。轉過天來,卻又捂著屁股拐著腿,攆在他家大公子身後喋喋不休打棗吃。那時的事喲……如今想起恍如隔世。

  賀鳴不敢自作主張,兩手捧著名帖一路策馬跑去找洛雲放。

  洛督軍正在城郊大營操練兵馬,聽了回報,眼風都沒掃一下:「扔了。」

  旌旗獵獵,馬蹄聲聲,可憐一筆好字,不一會兒就被踏進黃土裡再找不見。

  嘯然寨一大一小兩回動靜,一概沒逃過落雁城人民雪亮的眼睛。巷口酒肆街邊茶攤,人們交頭接耳聚而論之:「不知燕大當家下回要整點啥?」

  蠻族鐵騎沒來,城外山匪剿得獨剩嘯然寨一根獨苗,飽受戰亂之苦的落雁城居民總算過上太平日子,沒來由覺得,人生真真寂寞如雪啊寂寞……

  然後,燕嘯他,沒聲了。

  連著好些天,督軍府門前乾淨得連片紙屑都摸不著。

每天一早打開厚重的大門,望著門外一雙雙或躲閃或直白的失望眼神,賀鳴很心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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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師爺也很心塞。

  嘯然寨的議事廳還是當日洛雲放來時的模樣,說得好聽叫空闊遼遠,說得老實便是空無一物。除了那幾把椅子和椅子上的人,剩下的唯有幾片被風捲進屋裡的枯葉。

  「家徒四壁啊……賊來了都得哭。」小老道潦倒了一輩子,想起那陡然沒了的半成獲利,心口至今一抽一抽泛著疼,「當年一路北上的時候,好歹還有個破碗。」

  血氣方剛的大當家用手扇著風,鬆了衣領,露出大片赤裸的胸膛,:「東西少有東西少的好處,涼快。」

  「是涼快,凍得我心底冒涼氣。哎呀,我這老寒腿,也不知能不能熬到明年開春。」小老道走街串巷要過飯,說哭就哭,連辣椒水都不用。

  「別呀老田,不帶你這麼哭喪的,還老寒腿……一早你就下山給我緋姐姐挑了三回水,我全看見了。要不是緋姐姐攔著,你那上躥下跳的利索勁,一跺腳能爬房頂上。」緋娘是望門寡,一個人在山腳下擺了個小茶攤賣大碗茶。

  「可比不上你,自家鍋裡空著,往別人家送東西倒勤快。」想起這些,田師爺的心口又漲漲地泛起了疼,「要是哪家大姑娘也就罷了。偏偏……哎喲……我命苦喲,心都操碎了。明兒就讓我趕緊去見了老爺子吧……」

  「別別別……」燕嘯趕緊討好地蹲下,取過火摺子,親手為他把煙點上。他們是一起要過飯的過硬交情,非比尋常,「老田,田老,我的田師爺。上回那事我知道你生氣,不過以後總有好日子。你先湊合著用碎樹葉,等將來,我給你弄好的。滇煙,上好的金絲滇煙。就擱你床頭,給你鋪一褥子,做夢都能聞著香。」

  二當家燕斐湊過來好心提醒:「哥,沒有滇煙沒有金絲的,楠木有,那玩意打棺材合適。」

  田師爺哭得都緩不過氣了。

  燕嘯回身一瞪眼,燕斐乖乖夾起尾巴,焉頭耷腦不敢回嘴。

  二當家這些天過得也不順。西北道上誰不知道嘯然寨二當家天生長得俊俏賽潘安?唇紅齒白一雙桃花眼,看誰都帶著幾分含情脈脈。山上山下的姑娘都被他迷瘋了,先前蒼狼寨大當家的親妹子哭著喊著要嫁給他,光上吊就鬧了四五回。可自打有了洛督軍,落雁城的風向就整個變了,大姑娘小媳婦心心念念的夢中人一概成了高端大氣上檔次的貴公子,貼心愛笑接地氣的二當家行情一落千丈。

  不怕貨比貨,就怕人比人。昨個兒還是新鮮火辣的小鮮肉,轉眼熬成豆腐渣。

  連寨子裡端茶倒水的圓臉姑娘都瞧出來了:「英雄總有遲暮的時候,美人總要變老。我們這風流倜儻的二當家呀,現今就是那二月裡的元宵,端午後的粽子,八月十六的月餅,過氣嘍!」

  傳來傳去傳進二當家耳朵裡,一雙勾魂攝魄的桃花眼氣得能滴下血。被燕嘯瞪了一眼,索性悶頭不吭聲,一門心思想著怎麼給山下雲海閣的當家花魁音娘子寫情詩。

  偌大的議事廳裡誰也不吭聲,一側長案上,三當家手下的算盤叩擊聲「啪啪」不絕於耳。眼看狀若文士的三當家緩緩在帳簿上劃下最後一筆,田師爺立時沒了哀哭的心思,湊過頭,迫不及待發問:「怎麼樣?」

  「比從前,好了不少。」被寨中眾人敬稱樓先生的三當家放下筆,抿一口茶,長長吐出一口氣。天下風雲變幻,皇帝家日子不好過,連帶的底下大夥兒都沒有好果子吃。這兩年時局混沌,西北道上年景不好,綠林裡各家都有些捉襟見肘。好在嘯然寨先前同洛雲放合作,滅了落雁城周圍的其他寨子,暫時解了饑荒,過個滿嘴流油的肥年不在話下,「不過……要是算上今後那件事,那就只是杯水車薪。不管是人、錢、物,還是馬匹、糧草、鐵器,都遠遠不夠。一旦……還有損耗……」

  說到底還是兩個字——沒錢。

  狠狠再剜吃裡扒外的那誰一眼,田師爺坐回座上,鬱悶地埋頭抽大煙,渾濁的小眼睛看看燕嘯又看看三當家:「再想想辦法?」

  三當家苦笑:「軍資糧草自來不菲。歷朝歷代,國庫空虛鬧得邊疆大營斷糧斷炊的事屢見不鮮。」

  軍營一旦不穩,江山社稷也就不好說了。

  「朝廷尚且如此,何況我們一群山匪草寇。」轉頭望了望沉思不語的燕嘯,三當家語氣低緩,「還是先前說好的那樣,這事光靠我們自己不行。單人力這一項,就差得太遠。可要是再多就易招眼。嘯聚山林,結党成群,一個不好就是意圖謀反的大罪,我們擔待不起。最好還是以官府軍的名義來,我們的人混跡其中,徐徐圖之,這樣才有施展的餘地。」

  「說到底,我們還是得拉著那一位。」燕嘯了然點頭,「這時候讓他來了屏州,看來老天爺也站在咱們一邊。再者說,我們的事對他也有好處。」

  離城而去的鐘越就是最好的證明。

  西北邊境局面混亂,必須準備周全才好動手。原本以為,至少得等到過完年開春以後,沒想到,洛雲放辦事比他想得更俐落。這也意味著,不過兩月有餘,這位人生地不熟的新任督軍就把屏州府衙上下都拿捏住了。遇事冷靜,辦事犀利,處事果決,不愧是洛家年輕一輩中的第一人。

  臉長得好,就是天大的便宜,幹什麼都比旁人容易一大半。這悲催又無情的世道喲……

  「也不非得是他。」猶不甘心的田師爺弱弱插嘴,「梧州的顧重玖我們也可以派人……」人家還有個妹子,雙十年華,未婚配。滿西北都說那姑娘膀大腰圓,一看便知好生養。

  「不,就是他。」不等田師爺說完,燕嘯長身而起,逕自抬腳出門。天幕低垂,星斗明滅,清涼的山風吹得鬢邊髮絲飛揚,山巒間明月高懸,他抬手衝屋內搖了搖,話音猶帶三分笑,「這些天不見,他也該想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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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五中秋,屏州民間有分送月餅的習俗。

  督軍府門前一早大排長龍,州內各衙門和地方士紳紛紛借物傳情以示孝心。一個個刻嫦娥描金漆的食盒鋪得堆山填海,洛家兄弟倆不必吃飯,光啃月餅就能挨到後年臘八。

  百忙之中,賀鳴不忘抽空扒著門框偷看,人來人往貴客如雲,看穿著打扮沒有一個是龍吟山下來的。徹徹底底長舒一口氣,我的佛祖我的天爺,燕嘯可算消停了。

  入夜城中開了燈會。今年年景好,北邊蠻子少來一回,屏州家家戶戶少挨一遭罪。大街小巷張燈結綵喜氣洋洋,論聲勢比過年還喧鬧幾分。

  矮矮胖胖的屏州知州早在月初就腆著大肚子,親自過府邀洛督軍登樓賞燈。洛雲放一如既往冷著臉一口回絕。他也不惱,笑瞇瞇誇讚:「不愧是大家出身,好啊,真好……」

  滿屏州都知道這位洛督軍自律甚嚴,起臥定時,三餐有度。何時洗漱何時用膳何時熄燈,一概皆有準。平日除了處理公務便是下棋習武看書。明明是顛倒眾生的命,偏偏過得比修行人還清苦。久而久之,連帶整個督軍府都跟著他一同日出而起日落而休,規律得連廟裡的和尚都自歎弗如。

  月上中天,燈市如晝。一牆之隔,督軍府吹燈拔蠟,悄然無聲。

  寂寂暗夜裡,一點昏黃燭火飄飄忽忽在花葉樹枝間穿行,沿著假山間的曲折小徑徐徐轉悠,最後在歷任督軍最愛用來待客的花廳前止步。

  少了人精心伺候,階下那兩株嬌貴的牡丹徹底死絕了。一個高大的人影正蹲在地上,拉扯著枯黃殘破的枯枝,不住惋惜搖頭:「一株五百兩,兩株就是一千兩,就這麼幹死了,哎呦喂,這是白花花的銀子喲……」

  像是早已察覺身後執燈的人是誰,他拍拍手揮落指間的草屑,起身回頭,一口白牙在皎潔的月輝下越發雪亮:「你得憐香惜玉呀,洛大人。」

  「燕當家。」火苗被夜風吹得搖搖擺擺,清清冷冷的月光下,洛督軍不苟言笑的精緻眉目越發顯得清雅而又疏離。

  洛大公子不高興,洛大公子很不高興。

  微微揚起的下巴配合著上挑的細長眼角,不怒自威的氣態好似雲端至高無上的尊者正睥睨著腳下庸碌愚蠢的螻蟻:「鐘越把府裡的人換了三遍,沒想到還有漏網之魚。」

  大家出身的公子哥卻極厭惡身邊有人追隨,自到任屏州,督軍府裡的僕役便被裁了一半,餘下一半每個都由鐘越和賀鳴親自確認圈點,家世清白,底細明晰,忠心可鑒。只差沒在額頭刺個「洛」字以表虔誠。

  就是這麼鐵板一塊、按理說連只蒼蠅都對洛督軍滿眼冒桃心的督軍府裡,洛雲放按時洗漱按時脫衣,正要按時就寢,卻發現床頭上不知何時被人擺了個食盒。

  描了金漆的月宮嫦娥,搗著藥杵的白胖玉兔,一輪明月掛雲間,兩捧桂枝暗飄香。落雁城滿大街的點心鋪這些天都愛用這圖樣的包裹。洛督軍今日坐在堂上收節禮,看盒蓋上嫵媚嫋娜的嫦娥看到想吐。

  盒子裡整整齊齊兩屜酥皮月餅,餅皮烤做焦黃色,酥脆如紙,觸之即碎。其上蓋有紅印,一曰豆沙一曰棗泥,同西北大地豪邁粗獷的風味截然不同,是小巧精細的路子。掰下一小塊細看,酥軟的豆沙餡裡還拌著松子仁。

  洛大公子生於江南長於江南,自小吃的就是這般甜膩口味。

  盒蓋下依然附名帖一封,碩大一個「燕」字,狂放得好似能飛起來。與以往不同,名帖的背面歪歪扭扭留一行酸唧唧的詩: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否?

  詩是好詩,應時應景。字也獨特,剛學寫字的雲瀾寫得也比他規整。同那個翩然欲飛的「燕」字相比,簡直天上地下。倘或有人能上龍吟山問一句,田師爺一定抽著大煙吞雲吐霧地告訴你,這就對啦!他就只會那一個!不信,你讓他把自個兒的名字寫全了……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掛在深藍色夜空中的圓月散發出淡淡的銀白色光芒,枝頭丹桂初放,鼻息間香氣飄然。洛督軍在自家宅邸也穿得一絲不苟,墨黑色繡同色捲雲暗紋的直裰,大襟交領,寬袖垂膝,越發襯得面白似玉,身姿如蘭。

  燕嘯的視線從他腰間擺動的劍穗上掠過,停駐在他雪白的手指上。這回真把他惹惱了,殺氣四溢的洛督軍,右手手掌已然握住了佩劍的劍柄。眼中光芒微動,他上前一步,討好地發問:「月餅好吃嗎?」

  這人打小就孤傲,平素幾乎不容他人近身。往他夜夜就寢的床榻上放東西,就跟乍著手往他身上摸沒區別。瞧他一臉陰沉,燕嘯齜著牙笑得更歡:「我特意找人做的。他們說,這兩年京裡時興往豆沙裡放松仁。」

  「燕當家費心。」握劍的手背上暴起了青筋,洛雲放恨得咬牙。

  幾番森然逼視,笑得無辜又純真的男人非但毫不退卻,反把嘴角翹得更高,一雙桃花眼清澈如粼粼湖水,倒映了皎白月華,閃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夜色漸濃,高牆外燈市漸入高潮,喧嘩歡呼之聲越過牆頭,隱隱傳入耳中。

  燕嘯悵然長歎:「落雁城很久沒這麼熱鬧了。」眼神幽邃,意味深長。小星星般不停躍動的眸光瞟啊瞟,來來回回掃著洛雲放的臉。不論洛督軍點頭客套地應一聲「是啊」,或冷淡地質疑一句「是嗎?」,厚臉皮的燕大當家都能打蛇隨棍上,順理成章地出口相邀——我們出門去看看。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詩裡就是這麼寫的。人,約,黃昏,後。樓先生說,最關鍵一個「約」字。不是隨隨便便什麼人,都可以隨隨便便約的。當然,約了以後能不能隨便就要各憑本事了。燕大當家自信,就憑咱這臉、這腿、這腰、這腎……樓先生絕望地拿扇子蓋住了臉,罷了罷了,你想怎麼隨便就怎麼隨便吧……

  燕當家笑吟吟地看,燕當家樂呵呵地等,燕當家滿腔熱血鬥志昂揚興奮難耐。

  洛督軍平息了怒氣,舉步踏上臺階:「請。有事屋裡談。」

  勝負只在一語間。燕大當家偃旗息鼓。

  「就在外頭吧,今晚月色好。」看他要轉身,他便伸手去攔,手指攥住了寬大的衣袖,差了一寸指尖就能觸及袖口下的手腕。高高大大的男人深吸一口氣,把方才的嬉皮笑臉盡數收起,目光灼灼,話語低低,情意綿綿,溫柔婉轉好似能滴出水來,「隨便逛逛就好,嗯?」

  纏綿悱惻,呢喃輕語,最是動人心。

  洛雲放站在臺階上,垂頭看被他牽住的衣袖。自小在草莽山林間拼殺的粗魯大漢有一雙寬大粗糙的手,指上傷痕累累,厚厚凸起的硬繭襯著袖口優雅舒展的花紋,對比鮮明而扎眼。複又抬頭盯上他的臉。燕嘯仍在笑,天真單純如洛雲瀾也不見得能有他這般燦爛笑容。看他雙眼下彎好似新月,眼底柔情似水,隱隱暗藏幾分期待。斯時斯景斯人,良辰美景情郎,堵在喉間的拒絕話語便說不出口。

  四目相對,鴉雀無聲。

  他靜默許久,垂眼微不可見地點頭:「好。」

  「呵呵……」他心滿意足,直笑得見牙不見眼。卻仍揪著他的袖子不放,側身一步步牽著他邁下臺階,躬身略施一禮,「那就叨擾了。」

  掌心發熱,手指蠢蠢欲動,指腹擦著精細的繡紋向上,想要再順勢去握他的手。

  洛雲放一動不動,任憑他指尖滾燙的熱度一近再近。毫釐之差,堪堪將要觸及他的掌心。卻是燕嘯凝滯不前,低頭摸摸鼻子,訕笑兩聲,慢慢將手指收回,仍舊牽著他的衣袖,卻再無僭越之舉。

  一路走一路看,月華澹澹,草木蔥蔥。燕當家指東畫西,對督軍府中景緻瞭若指掌:「那兒,從前住的是上任督軍的十姨太。小娘們兒長得不怎麼樣,勾搭上了府裡的侍衛,被上任督軍一刀宰了。就在那邊她住的院子裡,看,封條還貼著呢。」

  「這兒,上上任督軍的夫人住這兒。老娘們脾氣大,身邊四個大丫頭被她打死了仨,還有一個哭著喊著出家了。」

  「假山上那小亭子你去過嗎?先前有一任督軍最喜歡在那兒調戲丫鬟,嘿嘿,好看些的小廝他也不放過。如果長成你這樣的……」

  洛雲放驀然沉了臉,燕嘯識時務地趕緊閉嘴,抬頭裝著看月亮,眼珠子擦著眼角偷偷摸摸覷他的臉色。誇你漂亮也不行?

  無視他鬼鬼祟祟的動作,洛雲放逕自往前走:「落雁城的一草一木怕是都逃不過燕當家的眼睛。」

  燕嘯朗聲大笑:「豈止是落雁城,整個西北沒有我不知道的。」

  「是嗎?」他倏然止步。

  他襟懷坦蕩:「洛督軍想知道什麼?」

  於是從現任屏州知州的為人說到北城看守城門的軍吏甲,果然滔滔不絕所言不虛。曲徑蜿蜒,狹窄的石子路上,洛雲放轉過臉,借著銀白月光,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將他周身上下打量遍。如此詳盡的隱秘暗信,絕非旦夕之力便能搜集。何況方才他說的是整個西北……心間隱約所悟,卻偏偏不敢確信,猶豫再三,終究止不住想親自從他嘴裡問出:「燕大當家下了不少功夫。許是從葉老當家起就著手了?還是從……」

  他卻大方,眨眨眼,笑得一臉神秘:「你說呢?」

  他就愛看他失卻從容後的狼狽模樣,蹙起的眉梢比冰冷的嘴角不知多了多少鮮活生動。

  剎那驚詫,醒悟過後的洛大公子狠狠朝他瞪去。

  燕嘯不痛不癢,大大咧咧露出一口亮晶晶的白牙:「想來不用等鐘越回來,你就知道該怎麼辦了。」

  話音未落,他拱手告辭。足下輕點,身軀高高躍起,輕巧地翻過牆頭。夜幕蒼藍,一輪碩大的圓月低垂,他一身精悍短打,雙臂伸展,身形恰似一隻剪尾燕,一飛沖天,掠雲而去。

  不其然地,洛雲放又想起名帖上那個展翅欲飛的「燕」字。

燕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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